田泯將姿態(tài)放得很低,見什么人,說什么話,這是與人交際最基本的能力。
周禮此時展現(xiàn)出來的才學(xué)和氣度,絕非什么沒有見識的山野村夫,因此他以往那套對付普通人的說辭,就不管用了。
只能動之以情,曉之以理,懇請對方的憐憫和幫助。
最起碼,不能像是以前那樣,利用流民聚集的方式,給對方帶來脅迫之感。
周禮聞點了點頭,此人還算有些眼力,談舉止也頗為得體,算是個人才。
現(xiàn)在的青山村一文不名,也不可能招募到什么頂級的學(xué)士謀臣。
若能收服田泯,可以讓他幫忙管理那些流民,還可以擔(dān)任村里的村學(xué)先生,先把教育問題解決。
想到這里,周禮心中已有了盤算,他沒有直接答復(fù),而是問道:“伯安一路走來,也去過不少其他村鎮(zhèn)吧?你覺得我們這青山村如何?”
后者不明其意,猶豫片刻后,由衷贊嘆道:“如今饑荒,災(zāi)民遍地,其他村鎮(zhèn)大多也荒蕪寂寥,幾乎很少能拿出什么余糧。但青山村不同,家家炊煙,戶戶肉香,還能組織起這般規(guī)模的民壯鄉(xiāng)勇,庇護安寧,可以說是人間樂土也不為過。想來,這都是村正的功勞,治理一方,足見功德……”
這番話既是實情,也是在拍周禮的馬屁。
同時也是隱晦地點出,青山村富裕,是有能力接濟他們的。
周禮聞哈哈大笑。
“不錯,青山村如今的確還算富裕,至少能讓村民們吃飽穿暖??赡阒肋@些是怎么來的?那都是村民們進山,和豺狼虎豹拼死搏來的。這里的一切,都是村里的,我即便是村長,也不能慷他人之慨,你明白嗎?”
“這……”
田泯眉頭微皺,聽這話的意思,是要拒絕了?
還不等他開口,周禮卻是繼續(xù)又道:“當(dāng)然,我并非鐵石心腸之人,你們既然求到了我這里,總不能袖手旁觀。我也不想發(fā)生什么不好的事情,這樣吧,我可以從自家錢糧中,拿出一部分來接濟你們,但肯定不會太多?!?
聽到這話,田泯雖然有些失望,但也還能接受。
至少不是無功而返。
他現(xiàn)在也看出來了,青山村富足且強大,別的不說,就那些村衛(wèi)隊的人就不容小覷。
真要是爆發(fā)什么沖突,他們未必能夠討得到好。
他也不愿真的成為作亂的亂民,畢竟上了朝廷的通緝名單,以后就別想再有什么仕途了。
“多謝村正,村正宅心仁厚,我代鄉(xiāng)親們拜謝……”
“先別急?!?
周禮擺擺手,繼續(xù)說道,“我即便贈予一些糧食,讓你們暫時果腹,接下來你們又打算去哪里?”
“這……我打算帶他們?nèi)ハ迤娇纯?,那里畢竟是郡治所在,或許會……”
“且不說此去襄平數(shù)百里之遙,路途艱辛,如今這個局面,糧食只會越來越少,你覺得到了后面,還會遇到多少村鎮(zhèn)愿意接濟你們?而且如今已是入冬,嚴寒更甚,你們又有多少人能活著走到襄平?再者,到了襄平,就一定有救濟嗎?”
周禮給他分析利害。
這些事情,田泯何嘗不懂?
只是目前已經(jīng)是這個情況,他必須抱有這一點希望,才能讓鄉(xiāng)親們堅持下去。
否則,失去了希望的人,會在絕望中變成野獸。
到時候都成了亂民,到處燒殺搶奪,最終也不會有什么好下場。
田泯是個聰明人。
聽到周禮說了這么多,大概也聽出了一些外之意,連忙躬身一禮:“村正所,正是我憂心之處,還請指點迷津!”
他本是來談判,想以自己的口才,說服青山村給予救助。
但沒想到,一番攀談下來,反倒是被周禮的才學(xué)所折服,如今是真心誠意想要請教了。
周禮知道,此人已經(jīng)被自己折服。
接下來,只要給出一個合適的安置方案,對方大概率會愿意歸順的。
于是開口道:“我這里可以給你們一個另外的選擇方案。你們現(xiàn)在是外來人,我當(dāng)然不能動用村里的錢糧接濟,但若是你們愿意加入青山村戶籍,以勞動力換取錢糧,那么村民們也不會反對,你覺得如何?”
以工代賑,不算是什么新鮮事。
青山村如今就是人口不足,很多事情沒辦法做。
所以需要吸納一部分流民,來壯大自身。
這也是兩全其美的辦法。
田泯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,聽完之后,面露喜悅之色。
他們這些人,已經(jīng)是無家可歸了,如果能有一個安身之所,誰愿意顛沛流離???
與其希望渺茫地流浪到襄平,若能在這里安身活命,他們當(dāng)然愿意。
“村正大人如果真的愿意收留,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做工的!大恩大德,沒齒難忘,請受我一拜!”
田泯說著,就要跪下去。
周禮連忙扶住了他,笑著道:“既然愿意留下,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伯安兄志向高遠,我能得你相助,也是幸事?!?
“村正厚愛,泯感激涕零,愿為驅(qū)馳?!?
田泯之前也不過只是個鎮(zhèn)學(xué)先生而已,何曾受過如此禮遇?
而且,他能看得出來,周禮同樣是個有大志向的人。
其他村莊富戶,此時都只想著守好自己那一點錢糧,吝嗇無比,沒有任何進取之心,唯有周禮的青山村,卻要趁機發(fā)展壯大,吸收人口。
這絕不是尋常山野村夫能有的見識。
所以他當(dāng)然愿意留下來,既能安身立命,又有未來的希望,沒有什么比這個更好的選擇了。
“村正,此事我還要回去跟鄉(xiāng)親們商量一下,畢竟我也只是代為領(lǐng)頭,未必能做得了他們的主……”
“當(dāng)然可以。不過,我估計他們這個時候已經(jīng)答應(yīng)了……”
周禮笑了笑。
田泯不解其意,跟著他一起走了出來,此時村口已經(jīng)架起了一口大鍋,柴火燒得正旺。
粟米和肉粒在鍋里翻騰,飄散出香味。
村口的那些流民,早就被餓得前胸貼后背了,現(xiàn)在聞到食物的香味,哪里還忍得?。?
一個個都是不要命地往前聚來。
但是青山村的鄉(xiāng)勇們,拿著武器對準了他們,長矛弓箭的威懾之下,這些人只能停下-->>腳步,眼巴巴地望向柵欄里。
這時候。
張駝子上前一步,眼看時機成熟,按照周禮的吩咐,高聲喊道:“肉粥已經(jīng)準備好了,我們村長發(fā)話,誰要是愿意留在青山村幫忙做工,過來登記,以后天天有肉粥吃。”
此一出,人群立刻沸騰。